辽宁工人报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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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还能看见,哪怕只有今天”

发表时间:2026-08-25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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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斌

辽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中国石油辽河油田采油工艺研究院钻修技术研究所一级工程师


贴在屏幕上的脸


2024年深冬的一个傍晚,中国石油辽河油田采油工艺研究院钻修技术研究所办公室内,王斌前倾着身体坐在工位上,他的脸几乎贴到19英寸液晶屏上。屏幕的三分之二是机械设计界面,用于画图,另外三分之一运行着把图纸局部放大了8倍的放大镜软件。千百根线条交织而成的修井工具总装图,王斌要一条一条地捋。正常工程师扫一眼就尽收眼底的内容,他要把眼睛凑到离屏幕差不多3厘米的位置,花上数倍于他人的时间才能看完。


完成手头的工作,他抬起头——四周早已漆黑一片。


“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吗?”王斌心里猛地一沉,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彻底“熄灯”了。


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画图太专注,忘了开灯,而他在画图时浑然不觉。


“当时心怦怦直跳,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说起这件事,42岁的王斌,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14年间,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叫作“视网膜色素变性”的石头,不知道哪一天会砸下来。这种被称为眼部“渐冻症”的疾病,不可逆转,无药可治,随时可能失明。从2012年确诊到现在,他的视力从正常一步步滑落至0.1,色感几乎为零,可视距离只有几厘米。白天从室外走进办公室,他需要5分钟才能适应电脑显示器的光亮。


视力的每一次滑落,都像在逼问王斌:要是明天就“黑”了,你今天干什么?


正是这种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悬空感,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光明的分量。自幼丧失视觉和听觉的美国作家海伦·凯勒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中写道,她渴望用这三天来看那些把生命之美折射于外表的友善脸庞,看黎明时绚丽的晨曦,看傍晚落日余晖下壮丽的霞光。而王斌确定能拥有的,只有眼下这一刻。


“只要石头还没落,我就还想多干点儿。”王斌说。他手头的工作,能当天解决的绝不拖到第二天,能现场处置的绝不带回办公室。


2007年,王斌从北京化工大学高分子材料专业毕业,作为特殊人才被引进辽河油田。那时的他喜欢打球,阳光开朗,正站在科研事业的黄金起点。但命运却给了他那记重击。领导曾多次提出为他安排相对轻松的工作,他都拒绝了。2016年钻修技术研究所成立时,王斌主动要求到科研一线,“我不想后半生就此‘躺平’,靠着大家的同情和照顾混日子”。


于是,这个视力只有0.1的人,跨行当起了机械设计工程师,也开启了“油井医生”的生涯。


向黑暗处摸索


起初,王斌在所内的技术分析会上只是一个“听众”,看不清图纸,跟不上同事们的交流节奏,夜里经常失眠。但他从最简单的机械结构开始琢磨,用手“盘”每一个零件,用心感受它们的结构。手机里下载了满满当当的听书软件和文件,身边同事都成了“解说员”。


几年后,他练就一身特殊本领。他设计构图速度比许多视力正常的人还快;他还练就一双“巧手”,螺距大小、锥度多少上手一摸便知;同时,敏锐的听觉让他从修井机负载声响、水龙带振动状态就能判断井下状况;他还记出了“最强大脑”,但凡接触过的工具,细节全刻在脑子里。


为了上班方便,他把家搬到单位旁边,这样能少过几条马路。每天走路,他会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可以帮他提前感知前方的障碍物。鞋子经常被刮破,换得很勤。在熟悉的走廊里,他用手摸墙;在外面,他捋着绿化带的树篱走。同事们在路上遇见他,从不说“我扶你”,只说“顺路,一起走”。有人并肩,有人让他牵着自己的袖口,有人用车载他一段。


这些不露声色的关照,让他在日渐模糊的世界里确认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也让他更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他不避讳自己是一个身患眼疾的病人,但他也是一个医者——专治生病的油井。自己的眼睛已然无法治愈,但油井的病,他要拼尽全力治好。


2018年春节前夕,王斌接到一项紧急任务,奔赴青海某油田开展套管液压整形技术支持工作——先行抵达的同事们对当地油井特殊情况认识不足,加之高钢级套管整形没有资料可供参考,作业失败。这一次,王斌不仅要直面高原缺氧对身体的考验,更要应对复杂井况带来的技术难题。这是辽河油田修井技术“走出去”的关键一战,不能输。


高原井场,寒风凛冽。2000多米的管柱顺利到位后,压力表指向20兆帕,管柱却纹丝不动。一连试了四五次,都失败了。


王斌没急。


待10多米长的检测工具从井下取出,他在徒弟陪同下走上前,摘下厚厚的防寒手套,一寸一寸摸过去,直到触上一条深深的划痕。“把工具拆开。”王斌说。接下来,众人从里面掏出一百多斤砂砾。他立即与现场的甲方管理人员进行技术交流,甲方了解情况后,马上安排另一口井重新施工。7天后,修复完成,市场就这样打开了。


这也是王斌的工作常态。他无法像常人那样依赖视觉,就必须用其他感官来补偿。而这种补偿,有时反而让他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2020年8月,王斌主动请缨挑战锦612-兴H11井筛管整形任务。这是一口高产水平井,因筛管严重变形,面临报废风险。突破路径只有一个——必须优化改进原有的液压整形技术。


那段时间,王斌和同事在盘锦、大连、锦州之间频繁往返,白天守在厂家加工、组装、做试验,晚上回到单位复盘、分析、完善。


“吃饭想,走路想,夜里睡不着也在想。”王斌回忆,那阵子不管几点,他只要有思路就马上打开电脑,一稿不行就第二稿、第三稿。


最终,液压逐级整形修复工艺大获成功,既不损伤筛管壁厚,还多了一级保护屏障,大幅延长油井生命周期,开创了水平井小修液压整形的先河。


王斌的徒弟安泽典说:“我带路、帮他拨电话、盛饭夹菜……我能切身感受到师父的艰难。他从不向困难低头的倔强、乐观面对困难的精神,让我终身受益。”


作为跨行而来的修井技术专家,王斌领衔研发的“大修作业小修化”和“机电一体化修井”两项技术达到国内领先水平,先后完成科研项目16项,获得国家发明专利34件,在国家级期刊发表论文8篇,累计实施作业井1300余口,实现科技增油1.03万吨,为油田创造巨额效益。


时任钻修所党支部书记哈长鸣感叹:“王斌凭的就是一股钻劲儿,只要认准了就能坚持到底。”


石头还没落


鲜有人知晓的是,光鲜的数据背后,是无数个让他“无助”的时刻。


2024年,电动修井技术研发遭遇瓶颈。组装大功率控制电路板与电机时,涉及18根电线、36到54个焊点。视力极差的王斌根本看不清焊点,只能托付给徒弟,一遍遍确认细节。徒弟整整焊了一天,手被电烙铁烫出水疱。


“我当时特别自责。”说起这段往事,王斌的声音很低。


更煎熬的是,电动桥塞坐封技术刚进入现场试验时,连续在3口油井上做试验都失败了。其中一口井,24小时内电动桥塞3次下井都没成功。王斌和同事守在井口安全区内,疲惫到有人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重压之下,王斌没有退缩,而是改变设计思路,实现地面直接控制井下电动工具动作,电动桥塞坐封技术升级版随之诞生——原来需要两到三天的工序,现在4小时就能完成,施工深度可达地下4000米以上。


“只要设计得好,下面的人就能少受罪。”这是他从无数次失败中悟出的道理。那是他的尊严,还有不肯熄灭的光和热。


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给了王斌新的助力。技术调研、材料强度计算,AI都能辅助。“以前有些计算要反复验证,现在快多了,如果放在20年前全用手工画图的时候,我可能就‘废’了。”王斌坦言。


AI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他依然要把脸贴在屏幕上,一条线一条线地画。他依然要依赖同事帮他看井号、读数据。


如今,王斌正在攻关智能电动修井技术,推动修井走向“2.0时代”。但他最担心的是哪一天醒来,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你每年都会去复查眼睛吗?”关心王斌的朋友问。


“不会了,检查一次就受一次打击。大夫在眼前晃手指头,我都看不准。”王斌答。


王斌说这话时,办公室的同事正进进出出。有人帮他接电话,有人帮他确认图纸上的尺寸,有人顺路“陪”他回家。这个40多平方米的办公室坐了10多个人。他本可以有独立的办公室,但他选择和大家挤在一起。“人多,帮我的人也多。”王斌说。


窗外,辽河油田的采油机不知疲倦地“点头”。王斌的工位依然亮着灯,脸依然贴在屏幕上。这位视力只有0.1的工程师,倔强地在黑暗边缘为“生病”的油井寻找生机。


“0.1的视力还能维持多久?”


王斌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只要还能看见,哪怕只有今天,研发就不能停。”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向窗外,不知道他能看到多少,能看到什么。也许是抽油机的轮廓,也许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但他坐得很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也许是远处机器的轰鸣,也许是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


他选择在完全沉入黑暗之前,把自己活成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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