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报道|在时间彼岸,倾听血色壮歌发表时间:2026-08-20 11:23来源:《当代工人》杂志 福安巷3号 2026年5月14日,由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与中共满洲省委旧址纪念馆联合主办的“伟大工程——抗战时期中国共产党的建设”巡展,在中共满洲省委旧址纪念馆(以下简称“纪念馆”)正式开幕。 开幕式上有一个特别环节:东北大学艺术学院二胡专任教师孙博带着两名学生,演奏了一曲《我的祖国》。开篇时,孙博缓缓拉动琴弓,音色低沉克制,仿佛在诉说一个政党在至暗时刻的坚守。转调之后,三人的手指在琴弦上疾速翻飞,犹如奋斗的情绪骤然找到出口,喷薄而出。 讲起这次演奏,孙博用了“连接”这个词。“站在这处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建筑里,脚下是曾留下无数革命先辈足迹的土地,身旁就是承载着那段烽火记忆的展览史料,那种穿越时空的感觉一下就来了,我感觉这是我把这首曲子演奏得最好的一次。”孙博说。 位于皇寺路福安巷3号的这座硬山式青砖瓦房,看似普通,在1927年到1931年间,却是中国共产党在东北的最高领导机关——中共满洲省委的所在地。纪念馆讲解员朱嘉轶每次讲解到门口,都会指着对面的街区说:“这儿是北市场,老沈阳城过去最热闹的地方。”正因这里鱼龙混杂,反而成了掩护地下活动的绝佳地点。在这里,陈为人、刘少奇、林仲丹、陈潭秋、罗登贤等人先后担任中共满洲省委书记,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等抗日民族英雄都曾是中共满洲省委的重要成员。 1931年9月18日深夜,日军炮轰中国东北军北大营,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第二天上午,中共满洲省委就在这里发表了《中共满洲省委为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领满洲宣言》,也就是“九一九宣言”。它不仅是中国第一份抗日宣言,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第一份宣言。 如今在纪念馆的玻璃柜里,还能看到“九一九宣言”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旁边陈列着抗联战士用过的步枪、大刀和手榴弹,都是极为简陋的武器。朱嘉轶每次讲到这里,总有参观者问:“当年我们就拿这些装备和侵略者拼命?”“对,就是这些。”朱嘉轶坚定地回答。 2022年8月15日,中共辽宁省委宣传部、辽宁省总工会联合举办的“辽宁省职工思想政治教育基地命名揭牌仪式”举行,中共满洲省委旧址纪念馆等20家单位被命名为第一批辽宁省职工思想政治教育基地。这不仅为全省职工思想政治教育开辟了新阵地,也让纪念馆站上了服务广大职工、加强职工思想政治引领工作的全新平台。
东北大学艺术学院2026届毕业生与教师在中共满洲省委旧址纪念馆参加党员活动。 一堂课的距离 “不能在纪念馆里等着观众来,而要想办法把他们请进来。”这句话,纪念馆宣教部部长王露已经说了很多年。为了把观众请进来,纪念馆组建了红色宣讲团,尝试用故事叩开人们的心门。 然而,“请进来”的过程并不顺利。王露还记得,宣讲团第一次尝试把故事送进高校时,对接的老师语气客气却疏离:“学生们专业课压力很大,各类活动也排得紧密,思政讲座……说实话,不太好组织。”王露听得出对方的潜台词——思政主题讲座形式单一,还多为单向灌输、照本宣科,筹备开展投入成本高,学生认可度偏低,工作成效不尽如人意。 回到纪念馆,大家坐下来多次商量,最后达成共识:必须换一种思路。从此,他们定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走出纪念馆宣讲,不讲空泛的大道理,也不按时间线罗列党史编年,只带着那些有血有肉的鲜活故事出发。 思路明确后,王露和讲解员们以“编外讲师”的身份,再次走进了大学思政课堂。陈为人在这里抱病整理文件,将党的机密看得比生命还重;刘少奇在这里化名“之启”,领导了中东路工人运动,在白色恐怖下重建党组织;罗登贤在九一八事变的至暗时刻,在这里发出“我们中国共产党人一定要与东北人民同患难,共生死,争取东北的人民不被蹂躏”“敌人在哪儿蹂躏我们同胞,我们共产党人就在哪儿和人民一起与敌人抗争”的铮铮誓言……讲起这些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真实故事时,王露发现,那些原本低头刷手机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头。 这堂课结束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请了进来。2025年6月,纪念馆与东北大学艺术学院正式签署协议,共建“大思政课”实践教学基地。孙博是这次思政教育基地共建的推动者,也亲眼见证了这项工作带来的可喜成果。“之前学生们演奏红色曲目,只做到了技术层面的精准,情感上始终隔着一层纱。”孙博深有感触地说,过去的课堂只局限在琴房的乐谱架与音频当中,学生没法真正读懂每一个音符背后的故事。而当他们真正了解这段历史后,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演奏。
中共满洲省委旧址纪念馆(刘少奇旧居纪念馆)大门外观。 2025年,孙博组织学生举办了一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红色作品专场音乐会。孙博坐在台下,听出了某种期盼已久的蝶变。 孙博的学生演奏了《红梅随想曲》。过去处理这首曲子,年轻人总执着于音准、弓法、强弱等技法的拿捏,每一个技术环节都无可挑剔,可那琴声里就是少了点儿什么。但这一晚,当讲述赵一曼临刑时心境的那段旋律从琴弦上漫开,孙博愣住了。弓弦之间流淌出的不再是一串串精准的音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壮。那些曾在纪念馆展墙前沉默过的面孔,此刻正用手中的乐器,替英烈们诉说对祖国的热爱。随后奏响的《雪山魂塑》同样如此,长征路上那种压倒一切敌人的气概,被这群年轻人用旋律的起承转合具象地铺陈开来。孙博坐在台下,忽然觉得那些熟悉的乐器仿佛长出了血肉,流淌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有了灵魂。 同样的探索也在职业院校里进行着。就在与东北大学艺术学院签约的同一个月,纪念馆也与辽宁装备制造职业技术学院共建了“大思政课”实践教学基地。面对这些未来的产业工人,红色宣讲团讲述的内容做了针对性调整,侧重点放在党领导下的工人运动史上。截至目前,纪念馆已经与20余所高校共建了“大思政课”实践教学基地。近年来,红色宣讲团已累计开展宣讲500余场次,覆盖3万余人,其中相当一部分听众最终成了纪念馆的实地参观者。“我们希望用这种方式,把这段历史完整呈现给大家。”在纪念馆馆长车冰冰看来,“完整呈现”四个字背后,是年复一年的史料征集、文物挖掘和整理工作,是中共辽宁省委宣传部和辽宁省总工会的大力支持,更是一群人想让红色精神赓续的执念。 这条路走对了 对于纪念馆而言,2025年9月19日是一个注定被载入馆史的时刻。在九一八事变爆发及“九一九宣言”发表94周年之际,由纪念馆与社会力量共同打造的大型红色沉浸式讲解情景剧《赤》正式上演。 用王露的话来说,这部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传统戏路,“观众不是来看戏的,而是来亲历的”。在7个篇章的演绎中,观众跟随演员穿行于纪念馆的各个角落。在福安巷逼仄的巷道里,“地下交通员”会忽然压低声音,递来一份“绝密情报”;在昏暗的室内,“赵一曼”被捕前夜的独白在耳畔回荡。 最令人揪心的一幕出现在《初心》篇章:饰演赵一曼的演员王莹跪在地上,被“施刑者”用铁签扎进手指。她没有使用技巧去表演,而是真实地咳嗽、颤抖。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的闷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观众席先是陷入一片沉寂,接着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啜泣。 东北大学学生赵澜清是首演当天的观众,后来又多次回来看这部戏,成了纪念馆的“回头客”。“我亲眼看见这份疼,才懂了‘信仰’两个字的重量。以前老师总说要体会革命先辈的情感,我一直摸不透那到底是怎样的感受。看完《赤》,我明白了。” 参与演出的朱嘉轶,对这部戏有自己的理解。她说:“沉浸式演出不是靠声光电特效堆砌出来的,而是让观众身临其境,感受历史故事的呼吸和脉搏。”过去,她在展厅里为观众讲解,依托的是展板和文物;如今,她站在戏中,依靠的是眼神与气息。两者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车冰冰在谈创作初衷时,坦诚地讲起了此前的焦虑:“传统的宣讲和陈列,对年轻群体的吸引力确实在减弱。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能让观众更愿意来到纪念馆里。”《赤》的诞生,正是纪念馆给出的答案——用沉浸式体验,把观众从旁观者变成剧中人,把凝固的旧址变成流动的教材。 事实证明,这条路走对了。自《赤》首演以来,纪念馆的日均接待量屡创新高。许多年轻人是看了社交平台上的短视频片段专程赶来,看完后还会在留言簿上写下感言。有人写“历史是活的”,有人写“下次带我爸妈来”,还有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谢谢英雄”。 这种流量上的突破,和“走出去”的宣讲形成了传播闭环:红色宣讲团在外播下认知的种子,沉浸式剧目在馆内提供深度体验的土壤,一进一出之间,红色文化的传播就有了呼吸感。从百年前福安巷3号燃起的东北革命星火,到如今青砖院落里回荡的琴声与掌声,纪念馆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蝶变。它不再只是一个供人参观的旧址,它正一步步成为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精神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