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触摸都有新回响

王晓光：全国劳动模范、朝阳浪马轮胎有限责任公司技术部部长

王晓光在生产车间里查看机床的生产情况和配置参数。

轮胎上的24年

3月，朝阳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朝阳浪马轮胎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浪马”）的生产车间里，硫化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特有的气味，那是硫黄、炭黑和合成橡胶混合在一起、略带焦煳味的独特气息。流水线上，一条条还带着余温的轮胎缓缓转动，像黑色的太阳从生产线尽头升起。

王晓光来到刚下线的一条12R22.5轮胎前，蹲下身，右手缓缓贴上胎侧，像抚摸一块绸缎的纹理，微微用力按了按胎面，感受弹性回馈的力度是韧还是软，是均匀还是松散，感受每一道沟槽的深浅、宽窄、走向。

这双手，已经在轮胎上“行走”了24年。

2002年，王晓光从青岛化工学院（今青岛科技大学）毕业并参加工作，还是个连密炼机长什么样都只在课本上见过的青涩技术员。他第一次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老师傅指着流水线上滚动的胎坯说：“轮胎这东西，看着黑乎乎的，学问大着呢。别以为就是一堆橡胶压在一起，它里面有十几层结构，帘线怎么排、钢丝怎么布、胶料怎么配，差一点儿，就是一条命。”

老师傅的话他深信不疑，这些话也支撑着他从一个普通技术员，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技术专家。

2016年，王晓光接到任务：主持12R22.5无内胎高端产品的研发。这是业内公认的“硬骨头”。彼时，该类产品的核心配方被国外巨头牢牢把持，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国内企业大多在中低端市场厮杀。有人劝他：“咱们照着国外品牌抄个七八成就行了，反正客户也看不出来。”

王晓光没吭声，转身扎进了实验室。

下班后，王晓光开始趴在桌上对着一串数据发呆，眉头拧成疙瘩，一琢磨就是一二个钟头。手边的泡面早就凉了，面条胀成了一坨。桌上堆着厚厚一沓实验记录，每一页都满满当当：配方编号、硫化时间、拉伸强度、磨耗量、生热值……数据多得让人眼花。有时候他在椅子上坐得太久，站起来时腿都麻了，就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对面车间里还在运转的硫化机，发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又坐回去。

“轮胎配方不能有一点儿差池。”王晓光打了个比方，“熬一锅汤，多放一克盐、少煮一分钟，味道全变了，你得找到那个‘刚刚好’。轮胎也是一样，炭黑多了太硬，少了不耐磨……”

他和团队从基础配方入手，一种种材料地试，一锅锅胶料地炼。密炼机每转一圈，他们都要取样检测，记录数据，然后调整参数，再来一轮。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有人泄气了，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要不咱们降点儿标准？”

王晓光没回答，默默从货架上搬出一条国外顶级轮胎，用切割机剖开，断面光滑得像面镜子。他把断面举到大家面前，指着层层分明的结构说：“人家的胶料分布、帘线排布，每一层都有道理，每一毫米都精确。这不是运气，这是功夫。咱们要做的不是照抄，是弄懂‘为什么’。为什么人家的胎面胶能跑20万公里还不报废？为什么人家的肩部胶能扛住高温不脱层？弄懂了这些‘为什么’，咱们才算真正会做轮胎。”

两年，700多个日夜，数千组数据，当这款性能比肩国际顶尖水平的轮胎通过所有测试，团队里有人红了眼眶，那些曾经觉得“差不多就行”的年轻人，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款轮胎后来成为浪马的拳头产品，远销全球几十个国家，彻底打破了国外垄断，让“浪马制造”这四个字在国际市场上有了分量。

有人问王晓光：“两年就干这一件事，值吗？”他想了想，说：“轮胎跑在高速上，后面可能是一车人、一家子。咱们搞技术的，心里得装着这个，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

“你是我们的英雄”

2021年，一个更艰巨的任务落在王晓光的肩上。

那年，浪马与巴基斯坦合资的工厂即将投产。那是“一带一路”旗舰项目中巴经济走廊框架下的重点合作项目，也是巴基斯坦第一条全钢子午线轮胎生产线。王晓光被派去主持调试工作。这不仅是技术支援，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国家责任。

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气候不同，设备型号和国内完全不一样，技术标准也有差异，供应商来自好几个国家，说明书有英文、阿拉伯文，还有当地乌尔都语文字。更棘手的是，当地工人大多刚入职，有的连轮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基本的操作规范都不熟悉，密炼机上的按钮怎么按，都要一个个地教。

王晓光又一头扎了进去。他白天守在车间，从密炼机到压延机，从成型机到硫化机，每一台都要重新校准参数。有一次密炼机的控制系统出了故障，当地工程师摊手说需要等备件从欧洲寄过来，至少要两个月。王晓光蹲在机器前研究了3天，硬是用替代元件把系统改造了。晚上回到宿舍，他对着图纸研究第二天的方案，常常熬到次日凌晨两三点。

他发现当地工人流动性大，今天教会了明天可能就离职了，培训跟不上，便独创了“一岗多能”模式，让每个工人掌握两到三个岗位的技能，互为“备份”。他自己画图做教材，连比画带翻译软件，手把手地教。当地工人都叫他“Ustad”，在乌尔都语里是“老师”的意思。

2022年2月，巴基斯坦第一条全钢载重子午线轮胎顺利下线。那天，车间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巴方总经理握着王晓光的手使劲摇，眼眶泛红：“你是我们的英雄。”王晓光只是蹲下来，像在国内一样，用手指摸了摸那条还带着余温的轮胎，然后站起来，点点头，说了句：“可以。”又过了7个月，生产线实现日产2100条，为中巴合作项目筑牢根基。

王晓光回国那天，有人问他最珍贵的是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橡胶样品，巴掌大小，黑乎乎的，边缘切得不太整齐。

那是从巴基斯坦工厂生产的第一条轮胎上切下来的。

“摸着它，和在朝阳摸到的感觉一样。”王晓光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样品的表面，“轮胎不分国界，只看你用了多少心。”

如今，48岁的王晓光已是公司技术部部长、高级工程师，拥有60多项专利，参与过国家标准的编纂，拿过的荣誉证书能铺满办公桌。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习惯：每一批新轮胎下线，他都要亲自摸一摸，有时凌晨两三点生产线刚换完班，他也会从办公室出来，蹲在流水线旁边，一条一条地摸过去。

有人问他：干了24年，不腻吗？“你摸摸看，每一条都不一样。它告诉你哪里做得对，哪里还要改。24年了，它还在教我东西。”王晓光觉得。

每一道指纹印在胎面上，都是一次无声的对话——仿佛他在问轮胎：“你准备好了吗？”轮胎用触感回答他：“时刻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