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三帧:守边、守航、守炉来源:当代工人杂志 他们的除夕,被信念与责任勾勒出另一种滚烫的形状。
李鹏(中)和同事来到田间地头,对村民进行法制宣传。(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守到村民都平安睡下 2025年1月28日,除夕。 晚上8时,气温骤降至零下20摄氏度。丹东边境管理支队马市派出所副所长李鹏套上厚厚的警用棉服,再一次走向他管辖的边境线。这一晚,他需要徒步巡逻12公里,每一步都踩在岁末的寒风里。 “越是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候,我们越得盯紧。”李鹏说话时,呼出的白雾瞬间在帽檐和眉毛上凝成了霜。他负责的这段边境线没有诗意的风景,只有最实际的挑战:需要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在风中瑟瑟作响的枯黄芦苇荡,跨过被积雪掩埋得深浅难辨的田埂,上下那座铁栏杆摸上去能粘住手套的结冰桥梁。车是开不进来的,只能用脚步丈量,用眼睛检视每一处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这是李鹏在边境派出所度过的第十五个春节。从2011年入伍,到后来换上警服,身份在变,但“有事找大鹏”的口碑,在这片土地上始终未变。在马市,他是1万多名村民口中那个“穿警服的家里人”。 当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央视春晚的欢歌笑语,李鹏正打着手电,仔细检查江边的情况。笼罩江面的浓雾像冰冷的纱帐,随着寒风蔓延。他的裤腿很快被雾气打湿,在低温下结出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走起路来咔嚓咔嚓地响。“最冻人的就是从桥头下到江边这段。”李鹏说。这段路,夏天蚊虫成团,冬天就成了冰窖,“回到所里,裤子一脱,两条裤腿真能自己杵地上”。 午夜零点,当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李鹏带着队友转向了辖区的蔬菜大棚。这里是丹东的“菜篮子”,3000多座大棚连绵成片。春节一到,往常雇来看大棚的乡亲都回家过年了,大棚又没法上锁,防盗看护的压力全落在了派出所民警的肩上。“别小看偷菜这事儿。”李鹏调亮手电,仔细检查塑料布是否有新的破损痕迹,“村民丢几棵菜都心疼,更别说是在大过年的节骨眼儿上。” 正是这一点一滴的付出,换来了菜农踏踏实实的信任。如今大棚区早已形成一张“警民联防”的大网,谁家发现可疑身影,第一个电话准是打给李鹏。 巡查完最后一座大棚已是凌晨两点,李鹏有个习惯——夜里巡逻,总要等到村里几乎所有人家的灯都熄了才收队。他说,亮着灯就可能还有事儿。“哪怕只是守岁、聊天儿,我们也得守着,守到他们都平安睡下。” 巡逻间隙,李鹏掏出手机,翻看村民发来的拜年视频。屏幕上的小姑娘穿着红棉袄,奶声奶气地说:“警察叔叔,早点儿回家。”他眼睛有些发酸,转头望向天际那一丝鱼肚白:“我守在这儿,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能安心地说出这句‘早点儿回家’吗?” 这一夜,李鹏手机上的步数统计,最终定格在了23000步。 远处,鸭绿江上的晨雾正在渐渐散去,晨光为宽阔的江面镀上了一层金边。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结冰的裤腿上,那些坚硬的冰壳开始融化,滴落的水珠渗进土地,仿佛守护者留给大地的印记:不张扬,却坚实;会融化,被它滋润过的地方,春天总会如期到来。
一天的工作结束,程梦元整理当天的工作记录。(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梦元的移动城堡 2026年是程梦元与大海相伴的第十六个年头。这16年里,足足有10个除夕夜,她都是在摇晃的甲板上听着涛声迎来的。她所在的“龙兴岛”号客轮往返于大连湾与烟台之间,能装下1400名旅客、160多台车辆,是一座移动的海上驿站。 船舶一旦离港,便自成一方漂浮的孤岛。技术难题有船长和轮机长应对,而人情的冷暖、心绪的起伏、关系的调和等“软性”的琐碎便成了她这位政委心头最重的牵挂。从三餐滋味到舱室整洁,从调解纷争到安抚思乡之情,她像一位操持整个家的大总管,里里外外打理着这个特殊大家庭的春运时光。年关将近,岸上万家灯火通明之时,船上的几十位船员便成了彼此最紧密的依靠。 每次上船,程梦元一待就是8个月,这意味着许多个举国团圆的节日,她注定要在航行中迎来送往。 渤海湾的冬日风急浪涌。除夕当天,航线依然繁忙。中午起航,次日凌晨返航。船舷边总是淌过一条由行李和匆匆脚步汇成的河——那是在腊月寒风里,最后一批赶往对岸团圆的人。程梦元常站在其中,脚步沉稳,像一块无声的礁石,目送着一波波归家的潮水。 2019年的春节航期,她记忆犹新。那时她还是“葫芦岛”轮的客运经理。船从威海驶往大连,风浪大得连老海员都直犯晕。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晕船晕得厉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 程梦元和同事把她安顿在广播室的沙发上。女孩儿的手冰凉,紧紧攥住程梦元不放,像抓住了唯一的依靠。整整5个小时,程梦元没有抽开手,就在她身边坐下,任由女孩儿握着。窗外的海是黑的,舱里的灯是暖的。 船即将靠岸,那只冰凉的手才松开。人头攒动的通道里,女孩儿又找到她,再一次紧紧抓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几天后,一面锦旗寄到了公司。 时代在变,但“让回家路更暖”的初心从未更改。程梦元说,船上的服务,不同季节有不同的预案,春节航次,她准备得格外细致:老人孩子有便捷通道,深夜航程备好热茶毛毯,而除夕夜那趟船,最重要的是让热腾腾的饺子准时出现在餐台上。除夕夜,她和船员一起擀皮调馅儿、张贴福字,让钢铁船舱里透出熟悉的年味儿。 深夜,客舱渐静。她打着手电,轻步巡过走廊。偶尔有一束灯塔的光划破黑暗,像在默默致敬这份特殊的坚守。 2024年7月,她来到政委的岗位上。职位变了,责任更重。春节前的航前会,她确认食品储备、安全措施和应急预案的仔细劲儿一如往年。 “政委,过年也不歇歇?”有年轻船员问。她摇摇头:“在船上过年,就是咱们的年。咱们把船收拾得像个家,旅客就能在回家路上,提前感觉到家的暖乎气儿。” 马年春节又要到了,程梦元早早站在熟悉的位置上。作为那个始终守在船头的人,她在举国欢腾、合家守岁的夜晚,守着那份让离别安稳、让重逢温暖的承诺,让茫茫大海之上也有灯火可亲,让团圆的路始终亮着一盏不灭的灯。 道不尽的钢铁气息 2025年的除夕,鞍山的空气里满满当当都是年的味道,张旭家的厨房也热火朝天。 手机响了,铃声混在炒菜的“嗞啦”声和家人的说笑里,显得格外刺耳。电话那头,厂里值班点检员的声音又急又冲:“张师傅,3号高炉炉顶齿轮箱下面的回水管爆了,水裹着煤气往外喷!” 张旭是鞍钢炼铁总厂西区高炉的检修工长,在这行干了27年。他撂下电话,扯下围裙,抓起外套出了门。 进了厂区,登上炉顶平台,眼前景象让人心里一沉: 漏水点发出尖锐的“咝咝”声,一股白花花的水柱夹着蒸汽向外喷射,水顺着齿轮箱的外壳往下淌。正下方是烧得通红的炉体,水流一挨上,“嗞啦”一声,大团大团的白雾瞬间腾起。 “泄漏的位置太刁了,一个人根本没法弄!”张旭猫着腰凑近查看,发现齿轮箱和炉体之间的缝隙还不到30厘米,胳膊塞进去想转个弯都难。他直起身正要想办法,身后脚步声传来——二排工序的王湃提着工具跑来了:“张师傅,情况咋样?我来了!”杨洪江、成昕、苗露……几个老伙计,都从年夜饭的饭桌边,赶回了这座钢铁丛林。 现场交流简短而干脆,透着多年来的默契:“快!架风机,对着漏点吹,把煤气散开,安全第一!”“堵漏料、焊机,赶紧上!都离高温区远点儿,别烫着!” 大功率风扇“轰”的一声吼起来,拼命驱赶着刺鼻的煤气,可炉顶那50多摄氏度的灼热丝毫未减。厚实的工装没两分钟就湿透了,像层湿牛皮死死贴在身上,动一下都黏糊糊的。张旭和王湃打头阵,干得像外科大夫一样仔细。他们先用吸水的专用棉布,像擦古董一样把漏点周围的水渍一点点吸干——哪怕留一滴,都可能前功尽弃。接着把一种速凝耐高温的专用堵漏剂,挤牙膏似的一点点稳稳填进那道要命的缝隙里。汗水淌进眼睛,生疼;热浪裹着全身,像是在烤箱里。平台上,除了风机的咆哮、工具偶尔的磕碰,就是兄弟们粗重的喘气声。而远处,城市的方向,零星的、欢快的爆竹声传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清晰地提醒着他们:此刻是除夕。 4个小时,换到平时不算长,可在这高温和紧张里,每一分钟都被抻长了,又被极度的专注压缩了。当最后一道焊补完成,反复检查确认漏点彻底堵死,所有人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才“嗡”的一声松下来。 手机在衣袋里轻轻振了一下,张旭摸出一看,是妻子发来的:“菜在锅里,一直给你热着呢。等你回来。” 就这一句话,他那张糊满黑油、被汗水冲得一道白一道黑的脸上,紧绷的线条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在鞍钢,节日坚守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当除夕的钟声遥遥传入厂区,与之呼应的,总是出铁口准时开启时那一声低沉的轰鸣——浑厚、坚实,带着大地深处的震颤。这声音,从1949年第一炉铁水奔涌而出那刻起,穿越70余载风雨,从未停歇,如同炉火边那不曾熄灭的守望一样坚定,一样滚烫。 对鞍钢人来说,“年”到底是什么味儿?它早就和钢铁的气息分不开了——那是种滚烫的、坚硬的、掺着汗水也带着荣光的味儿。
春节期间,坚守岗位的张旭检查高炉炉前摆嘴。(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